犯人审讯多在夜间，转移也在夜间。地委宣传部提审过我，县保安科也提审过我。县保安科提审时夜间都戴上手铐，以示警告。在县保安科时我的爱人送来一双毛袜子，那时还不算太冷，她的用意是在包毛袜的那张《解放日报》上。报上有一篇文章把北平一个学术团体说成是国民党的外围组织。她就是为了传递这个信息，才送来毛袜的。我知道了症结所在之后，处境也慢慢地好起来。中秋节那天晚上又传讯我了。我一听是喊我的名字，立刻捆好行李跟着荷枪的战士走，这次想不到进了宣传部部长的窑洞。窑洞里灯光明亮，写字台又宽又大，我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。我和部长两个人隔着写字台面对面地坐着，像在闲谈，完全不是审讯的样子。到后来，他打开抽屉，拿出两块月饼，我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。他的脸上有一丝微笑，我的心也跟着快乐地跳着。他站起来，我知道不算审讯的审讯就要结束，他准备送我走。这月饼当然是他个人送给我的。为了叫我带走月饼，他从抽屉拿出一张白报纸。这张纸够大的，也真够白的。我自到延安以来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纸。我从来都是最爱惜纸张的人，我抄稿子用的是从白区带进来的航空纸，眼看他就要用这张上好的纸去包那两块月饼了，我赶紧掏出我的手绢，用我的手绢代替这张白纸，这是唯一解救这张纸的办法。我推开那张白纸，把我的手绢抖开，可是，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突然发生了。在我得到那张《解放日报》之后，写过一份假材料企图过关，为了避免以后的交代材料出现差误，又把假材料的要点用小字条摘录保存下来以备后用。犯人是无秘密可言的，想来想去我就把这个小纸团藏在这个颇大的手绢里了。看起来它只是一个团在一起的手绢，没想到其中藏着一个小纸团。但是，现在这个手绢在写字台上铺开了，灯光又是那么明亮，秘密暴露出来了。那个小纸团也好像情不自禁地跳跃起来，那位部长眼睛亮了一下，立刻伸手抓住那个纸团。这一次也像是七千人大会揪我上台那样使我感到极大的震动；也像那天一样，后来的事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。但是可以准确无误地说，不能辜负节日的好意，月饼我是拿回来了。包月饼用的不是那张纸，自然是我那条大而不当的手绢。那月饼还真甜得要命，真有节日味道……